
来源:《西北信息报》、《陕西瞭望》、《西北在线》
作者:吴树鸣
老家那个地方,在秦岭北麓坡源的延伸点,早些年绿树环抱的村舍像嵌在碧玉盘中的粒粒明珠,村庄静美,水清田秀、人和土净。那里有条见子河途径村边,河水虽然不大,却是常年缓流不息,溪水是凉的,清得如明镜,一路映照出树影摇曳,也映照出我们赤足踩踏石头嬉戏、溪边捉小鱼、河楞奔跑的童年快乐时光。
老家的记忆如同老屋梁上悬挂的风铃,在时光的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些美好的画面依然鲜活:春日里,野蔷薇爬满斑驳的土墙,花瓣飘落在祖母的黑布围裙上;夏夜里,萤火虫在田地上空编织光的诗行,父亲摇着蒲扇讲述古老传说;秋收时,金黄的稻穗低垂如谦逊的哲人,母亲弯腰收割的身影与晚霞融为一体;寒冬中,灶台里柴火噼啪作响,烤红薯的甜香温暖了整个少年。邻居人声在田间相闻,亲切问候如同熟稔的土语,浸透岁月,暖人心窝。泥土的芬芳气息弥漫在空气中,那是生命深处最原始的呼吸,是记忆里最纯朴的归属——这片土地生我养我,我梦中屡屡祈求的,不过就是它永远这般岁月静好。
展开剩余79%斗转星移,时光流转,村子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浑浊起来。还是在我们的父辈稍后年代,村里新冒出的“人物”苟种,一张奸诈、阴险的面孔上,似乎裹了一层人皮面具。他依仗家族人多势众,伙同家族老小一杆子人,经常欺压乡邻,寻衅滋事,从此村子便如同被投入暗流汹涌的漩涡。他们整日盘算的,似乎就是如何抢人、讹人、害人,如何使自己的日子过得滋润阔绰。每当瞥见村中谁家的烟囱飘起炊烟,他那双眼睛便如被烟熏火燎般眯起,射出蛇信般嫉恨的光来。老张头家烟囱刚冒烟,便被他寻个由头断了电;冉老汉的牛误踩了他家地头一脚,便被他逼得贱卖了耕牛——在他眼里,这方土地的丰饶仿佛只该供他一家人,供他们一个家族的人独自啜饮、快活。苟种行事更是毫无顾忌,他身边纠集了一群逢迎之徒,如苍蝇逐臭般围绕着他,在村中织成了一张排斥异己的魔网。原本和睦的邻里,被分割成不同阵营,彼此间猜疑如荒草蔓生,闲言碎语如细针刺耳,昔日祥和清净的村子,竟在苟姓家族操纵下日日弥漫着无声对峙的硝烟。
记得那次在槐芽刚刚抽出嫩绿新芽时,我回到了老家。正逢上村里最老实的单大爷家遭遇不平。自认为自己是这个村子“管事”人的苟种,觊觎单大爷家祖传的宅基地,于是日日唆使爪牙上门,摔盆砸罐,污言秽语如污水泼洒。一日黄昏,我踏进老叔低矮的土屋,只见他蜷缩在角落,额上青紫未消,脸上纵横着泪痕,浑浊的眼里盛满了绝望的惊惧。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还算活路吗?”声音里全是碎裂的声响。我的目光投向窗外,远处苟种新建起的小楼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得刺目——那巍峨的屋檐之下,砌入了多少村子老实人被碾碎的血汗?
再次让我心魂俱裂的,是老屋房后那一片绿化树,被苟种伙同族人无辜砍毁,尤其那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桑树。它曾以如盖浓荫庇护过几代人的童年,虬曲的枝干刻满先辈的名字与岁月,像一部活着的村史。我曾经吩咐过儿子,永远把它留给这个村庄,作为历史的印痕。当我知道树毁后跌跌撞撞奔至树根处,只见巨大的伤口裸露着惨白的木质,那伤口如同大地被剖开的胸膛,再也无法愈合。我在树桩旁,指尖抚过那圈圈年轮,它们曾经承载过多少乡音与笑语,如今却只余下刺手的木屑,纷纷扬扬,飘落如故乡失血后褪色的碎屑。
我捧起一抔树下泥土,土色黯淡无光,沉重得如同铅块。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已无半分往日的温润与馨香——这泥土,曾是故乡的肌理,是生养我的血脉之源。它如今被无知、愚昧、嚣张跋扈、骄蛮霸横、寻衅滋事者践踏、被毁杀、玷污、被剥夺了尊严,如同那些被欺压的乡邻一般,在沉默中承受着无声的碾轧。我的心被这沉甸甸的土压得生疼,这土里分明渗着血泪与屈辱的滋味。
美好!在老家那个地方,只成了一个词,现实却像一场无声的噩梦:那条曾经清澈见底的见子河,如今漂浮着塑料袋和死鱼,河水或者泛着诡异的泡沫,散发着刺鼻的腥臭;或者泥水横流。岸边堆满了生活垃圾、建筑垃圾,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;头顶经常还能看见几只乌鸦盘旋哀鸣。那片片童年的槐树林、杨树林,早已被推土机粗暴地铲平,裸露的黄土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根根被连根拔起,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泞中,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一种野蛮行径。
那些曾经淳朴的乡邻,如今眼中只剩下戒备与冷漠。他们低着头匆匆走过,生怕与人对视。老桑树下,再不见纳凉谈笑的身影了。整个村庄笼罩在狂妄至大的魔罩下。在自认为天都是他们自己的所谓势力的阴影中,苟种家的围墙越建越高,门口停着出过重大车祸的小车,院子里传出恶犬的狂吠和野猪一样吼人的声音。
现实的老家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异变。当某个家族以暴力改写乡村规则时,他们不仅摧毁了物理意义上的绿水青山,更撕裂了维系乡土社会的精神契约。这种伤害是双重的:既剥夺了村民对公平正义的朴素信仰,也污染了游子记忆中那个纯净的精神原乡,老家成了永远挣不脱的桎梏。老家那些记忆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河水的清凉,却又夹杂着现实的苦涩与刺痛。我眷恋的不只是老家那个地方,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丧失感,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,更是那个永远回不去的自己……这种痛,深入骨髓,却又说不出口。就像看着至亲之人慢慢病入膏肓,我们只能握着她的手,数着最后的时光。乡愁因此变得如此沉重——原来爱之深与恨之切,竟能如此撕心裂肺地交织于同一片泥土之中。
我俯身,在昔日老桑树残存的根须旁,埋下了一颗捡拾的种子。种子微小,却蕴含着最顽强的沉默。老家,我仍要梦你,梦你重归澄澈、重归淳朴民风、重归社会良习——纵使伤口结痂处,也终将挣扎出绿意;纵使黑夜再漫长,被踩进泥里的种子,也终会顶开磐石,向光而生。
我坚信,黑暗与残酷中间永远存在着善的力量,正义必将战胜邪恶,纵使再缺德行的坏人,永远不可能使乡土社会溃散;纵使在当下被凌辱的泥土里,我依然埋下那颗微弱而执拗的种子——它要顶破板结的恨,终有一日,从爱恨交织的深处,倔强地拱出一茎新绿。一代大师艾青曾经深情地大声发出诘问:"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,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"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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